2009年4月8日 星期三

書上看的

陽春麵(吃‧東‧西)

文 / 韓良憶  

 剛下飛機、才進家門沒多久,朋友約吃飯的電話就來了,我建議到「鼎泰豐」一聚。「怎麼?想吃小籠包?」好友問。

 「不,想吃陽春麵。」

 「咦,陽春麵有什麼稀奇的?台灣哪兒不都有。」

 陽春麵是不稀奇,路邊麵攤都有得賣,偏偏道地又美味的陽春麵如今卻少見了。這年頭的陽春麵都不太「陽春」,不是添了油蔥,就是加了肉燥, 這種味似切阿麵的台式湯麵,如果豬油煉得香,蔥頭炸得好,肉燥燉得濃腴,倒也不難吃,但最好改個名字,叫油蔥麵或肉燥麵都行,不宜稱之為陽春麵。

 所謂陽春麵,就是「光麵」、「淨麵」,亦即清湯麵,主體當然是麵條,有新鮮的白麵條很好,質優的乾麵如天然日曬風乾的關廟麵 也不差,唯宜選細麵,寬麵扁平,浸在熱湯裡才一會兒就軟爛,不爽口。至於湯底,可用雞湯或豬大骨熬製的高湯,調味不宜複雜,味精固然不必加,什麼醋呀、醬 油或豬油也是多餘,單只鹽巴一味,加上少許蔥花提味便已足夠,也有人喜歡再加點小白菜或青江菜點綴點綴。

 聽原籍上海的長輩說,陽春麵起源江南,原是舊上海最大眾化的麵點,因商家忌諱「清」、「光」兩字,乾脆給它取了個高雅的名字,借古曲《陽春白雪》之名,形容此麵之清簡。

 這只是陽春麵命名由來的一種說法。根據《辭海》〈陽春麵〉辭條的解說:「俗稱陰曆十月為小陽春,市井隱語,因以十為陽春,如雲陽春麵,以初時每碗十文,故名。」但不知陽春麵到底是何時售價僅十文,而折合成當今的幣值又值多少錢。

 同一辭條中還提到,也有人說陽春麵「乃歇後語,以其潔白如雪也;又或謂因其但有麵而無附加於麵之餚蔬,及其他調味品,俗稱附加之品為和,遂附會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之語而曰陽春。」此說與長輩的講法相差無幾。

 台灣在日據時代和更早以前,並沒有陽春麵之名,這道麵點想是隨國民政府來台的上海人帶來台灣。印象中,在我兒時,想吃不加油蔥的陽春麵配海帶豆乾,上「外省」麵攤或麵店就有得吃,賣麵的多是退伍老兵,來自大江南北,倒不僅限於江浙人。隨著老兵的凋零,這類麵攤已如鳳毛麟角,傳統的陽春麵也就逐漸走入歷史,只有一些江浙點心店還為老客人保留此味。

 我興致來時,自己也會下碗陽春麵來吃,作法雖不難,麻煩就麻煩在高湯,歐洲買不到適合燉湯的土雞,豬肉和大骨的品質也比不上台灣,好的火腿更是可遇不可求,我只能將就,用有機肉雞的骨架加蔬菜熬湯,往往在廚房折騰了大半天,總算做好一碗陽春麵,水準卻僅差強人意,老實講,頗令人喪氣,每逢此時,就特別想念台灣故鄉。

 因此,好不容易返鄉探親,不吃上一碗到位的陽春麵,哪會甘心?在台北,我最愛「鼎泰豐」的陽春麵,那裡用的是細麵,煮得不軟不 硬,恰合我的胃口,清雞湯味醇而不腥臊,比一般小吃店的味精豬油湯不知高明多少。這碗麵的賣相尤其討喜,麵條疊成之字形,臥在湯裡,一條條排得整整齊齊, 很好看,湯上飄著幾珠翠綠的蔥花,麵條一側臥著數葉小白菜,顏色乾乾淨淨,味道清清爽爽,一碗下肚,雋永有味,只有六、七成飽,正是「吃巧不吃飽」。食量 稍大的,佐以一碟招牌「小菜」(拌四絲),再來個菜肉包,也就飽了。此麵並不在菜單上,但客人只要想吃,店家便會替你下一碗,說穿了,就是菜單上的排骨麵 少了那塊炸排骨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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